過去兩周,我幾乎沒有時間靜下來寫文章。 一個原因是工作忙。 老實說,我平時寫文章的時間,多半是從上班時間裡偷出來的。最近上班沒有什麼偷魚的空間,我心裡有點不爽。畢竟我還留在這家公司,一個原因就是它以前還能給我留一點自己的時間。 另一個原因,是生病。 先是孩子感冒。然後老婆中招。最後輪到我。 前面幾天只是乾咳。咳了一個星期,嗓子快受不了。肺裡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撓。很深。咳也咳不出來。 有一天晚上,吃完火鍋,我突然覺得腳底開始發癢。 那種癢很奇怪。不在皮膚表面。像是從腳底深處冒出來。 又像有很多血,正從腳底往上走,一路回到心臟。我坐在那裡,很快就知道: 我發燒了。一量,100°F。 我去洗熱水澡。熱水一直沖著身體,我還是冷。那時候,我對溫度變得異常敏感。空調只要一啟動,我在浴室裡都能感到那股涼風。 洗完,我馬上鑽進被窩,把自己包起來。再量。103.5°F。 我當時給自己設了一條線:如果超過 104°F,我就吃藥。 除了熱,無力,困,沒有別的不良反應。那一整夜,我只做幾件事: 喝水。 睡覺。 上廁所。 再睡。550ml 的瓶裝水,我喝了五瓶。

中間我也問 AI: 發燒的時候,該不該吃藥? AI 給了很多答案。我也知道一些常識:發燒不是病本身,而是身體正在工作。 但真的燒到 103.5°F,這些話都變得很遠。 我不是在研究發燒。
我只是躺在那裡,等身體給我一點訊號。

我小時候很常發燒。 八九十年代的廣州,小孩感冒發燒,去診所、打針、吊針,是很自然的事。我體弱多病,去診所去到醫生都認識我。媽媽說,我打過那種「西林」針。打在屁股上的大針。居然還會笑。現在想起來很難以置信。小朋友打針,怎麼會笑? 但那就是我最早對發燒的記憶:發燒了,就要趕快把它壓下去。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,我幾乎不記得自己怎麼處理感冒發燒。到了 28 歲來美國,才慢慢知道,普通感冒發燒去看醫生,很多時候醫生也只是叫你好好休息,多喝水。從那以後,我發燒就沒吃過藥物了。

那一夜,睡過幾輪之後,肺裡那種癢慢慢變少了。 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想像: 好像肺裡那種癢的病毒,被身體裡突然爆發的火山燒掉了。 我甚至想對身體說: Hey,你打贏了。
可以降溫了。

我又去問 AI: 有沒有辦法通知身體,病毒差不多清理完了,可以停止發燒?

當然沒有。 AI 最後給我的建議,是冥想。於是我躺在被窩裡,開始做 body scan。 我沒有聽別人的引導詞。 也沒有讓 AI 馬上幫我生成一段引導語音。 我只是用自己很虛弱的聲音,慢慢念給自己聽。 上下唇輕輕張合。
聲音很小。
小到不像是在說給誰聽。

我現在已經忘了自己當時說了什麼。 只記得那個聲音,是從很深的疲憊裡出來的。沒有什麼技巧,也沒有什麼智慧。只是我自己的聲音,在很燙的身體裡,一句一句地出來。

也就是那時候,我才發現,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跟自己待在一起了。 平時我一個人的時間,大多被手機佔著(跑步除外)

就算我不是在刷短視頻,而是在聽書,聼個人成長的播客。我聽了很多。收藏了很多。也理解了很多概念。但是,其實很多時候,也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在刷短視頻。

房間裡很安靜。 我聽見自己呼吸,掃描自己的身體 只有自己一會兒冷,一會兒熱。
一會兒醒,一會兒睡。

我想起小馬過河。

老牛說水淺,松鼠說水深。它們說的都沒有錯,因為那是它們自己的身體量出來的水。

小馬要知道水到哪裡,還是得自己下去。

水一瓶一瓶喝完。
被子一層一層裹緊。
腳底那股癢,慢慢退去。
肺裡那個撓人的地方,也慢慢安靜下來。

天快亮時,我又醒了一次。

身體也有點熱。
但心沒有前一晚那麼緊了。

只是看著天花板。

聽自己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