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要重新做人。」

父親節這天,我收到了父親發來的微信。微信裡滿是慚愧,說自己沒有當好一個父親。 在此之前,他已經在我的生命中缺席了整整二十多年。

我看著螢幕上那幾個字,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。只是在那一刻,我很清楚地意識到:那個曾經以為被老天拋棄的初中男孩,如今已經長大,也成了另一個男孩的父親。

清晨,20 個月大的 Eden 醒了。 我們在床上對視了一會兒。我比劃著跑步時自然搖擺的雙臂問他:「想不想去公園跑步?」 他看著我點點頭,嘴裡高興地嘟囔:「嗯。」

出門時,掛在推車上的氫氣球不小心飛走,卡在了小區門口的樹枝上。我指著樹對他說:「氣球掛到樹上去了,我們晚點再來看它。」

來到了公園,Eden 沒有去玩滑梯,而是蹲在一棵小樹邊,玩起被松鼠挖鬆動的泥沙堆。 他玩得全身是沙,開心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打滾,雙手不停把沙子往天空拋,塵土在晨光中彌漫開。我沒有阻止,只是站在旁邊看著他。

塵土,好像懸浮停在半空。

直到沙子不小心進了他的眼睛,他本能地要用沾滿泥沙的小手去揉,時間才有了鬆動。我才趕緊上前,輕輕幫他把眼角的沙粒清掉,牽著他到水龍頭下洗手。

水流沖過他的手指,泥沙一點點散開。

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一個雨天。 那時我還在讀初中,暴雨連著下了好幾天。我以為雨過一定會見到彩虹,相信那個因為躲債而離家出走的父親,終究還是會回來。

後來雨停了。 他沒有回來。

那段漫長的日子裡,是母親咬著牙,把我們兄妹拉扯大。而我對父親的感情,也從等待,到失望,再到不願多提。它像一粒細小的沙子,藏在眼角深處——不碰時好像沒事,一碰就疼。

晨跑結束,我們回家,再次路過小區門口那棵樹。 Eden 仰著頭,一眼就認出了它。他伸出小手,不停指著樹枝,咿咿呀呀地叫著,像是在問我:氣球還在那裡,對不對?

我蹲下來,揉了揉他的頭髮。 「爸爸知道。」

我沒有把氣球取下來。它太高了,我夠不著。 也許真要取,也不是沒有辦法。找一架長梯子,或等風再吹一吹,都可以。

可那一刻,我只是牽著 Eden,看著它繼續掛在樹上。像某些年少時失去的東西,知道它在那裡,卻不能真的重新拿回手裡。

可是我也忽然明白:我不必再等那個人回來,才知道什麼是父親。

有些氣球會飛走。 有些父親會遲到。 而我能做的,只是在我的孩子仰頭看的時候,站在他身邊。